遭遇停电

那个梦,那片天,那些夏,真美。

   
回到家里,还是没电,屋里热得睡不着。我的光棍堂伯每年夏天,都把他的床搭在院里的那几棵臭椿树下,在树上系上绳子,把蚊帐张开,天晚了,就钻进去一夜睡到天亮,等到白露过了,才又搬回他的小屋里去睡。我问他,怎么白露过了就不能睡在外面了,睡外面多好呀,可以看牛郎织女星。他笑着摸我的头,告诉我白露过了,露水就重了,睡在外面半夜很凉。

       
如今当年的小路早已拓宽了好几倍,小路上开过的汽车也是越来越多,人们在酷暑的夜晚大多选择躲在空调房里盖着毯子、吃着冰镇西瓜、看着电视、玩着电脑手机。可我却越来越怀念那时候故乡夏日的夜晚,那些在黑暗中散发着迷人光芒的萤火虫和那浩瀚无垠却似乎伸手可摘的点点星辰。

那时候的夏,天似乎格外的蓝,树格外的绿,一切生命的色彩都纯粹清亮得眩目。我常常躺在村里的小树林里看天,天空蓝得纯净而深远,摇曳的树叶以天空为背景,在上面灵动地作画。我总是轻易沉醉,闭上眼睛听风划过树叶的声音,象音乐般动听。

 
 如果不是电力维修师傅,这个夜怎么度过?再也不会搬着竹床坐在路口,那里全是空调外机排出的热气;再也不会有心情咬上一口冰镇西瓜,再也不会摇一把扇子度一夏。

       
虽是傍晚,可这大暑刚过没两天的夕阳似乎比其他季节正午的阳光都要热烈,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薄薄的衬衣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流,最后一齐汇聚在下巴尖儿,再自由落体般地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顶着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我走到了小区楼下,一张小区停电的通知单早已在楼道入口处静静地等着我,难怪平时整日呼呼作响的空调外机此刻都蔫了一般的默不作声了。回到家中,只看见妻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把吱吱作响的纸扇缓缓地摇着,见我回来,便抱怨道:“这三伏天断了电,要热死个人,真不知那会儿没空调的时候,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夏天的晚餐是在室外吃的。太阳稍一温和,父亲便把门前的水泥地用一桶桶井水浇透,然后开始往外搬竹床,搬饭桌,搬出家里所有的椅凳。母亲把一大锅绿豆粥端到屋外晾凉,然后端出一盘盘用豆豉蒜蓉炒出的喷香发亮的茄子、青椒或空心菜梗。最常吃的小菜是母亲做的五香豆子。豆子的做法极其繁琐,先煮,再晒,还要卤水,里面搁茴香、八角等大料,口感咸香,口味浓郁。那是我们佐粥的小菜,也是我们最爱吃的零食。母亲常常在做好了五香豆子后,用容器把豆子平均分成几份,给我们姐妹几个自行保管。说来也怪,自母亲用了这个办法后,我们的豆子总是比以前吃得更慢,仿佛吃不完。

       大夏天,最难熬的就是没有电的日子。

       
妻这不经意间的话倒让我想起儿时故乡—那个宁静乡村里的夏日了,那时空调对于普通人家还是一件奢侈品,而就算是吹个电扇也绝不会让你一直称心如意的,因为总会时不时发生停电半天或是一天的意外。

有时,我们也会跑到附近的田埂上,带上玻璃瓶子,去那里捉荧火虫。一直觉得萤火虫是一种别具诗意的小生物,象梦一般美。夏夜的田间小坝上,荧火点点,蛙鸣阵阵,凉风习习,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清香。我们在那里尽情地笑着,跳着,在萤火虫间穿梭,把一只只萤火虫小心冀冀地装进玻璃瓶里,然后捧着满满一只闪闪发光的宝瓶,手牵手快乐满足地回家。

 
 重又走到楼道电表那里,用手机照了一下,发现有电力公司的报修电话号码,承诺二十四小时维修,报着试试看的心理,打了电话。通了,报地址,过了十分钟左右,电力维修车来了。师傅看我一身的汗,安慰我别急,他们仔细地查了各处,发现我家的保险丝断了。

等到月牙儿顺着云层爬上东方的天空时,故乡夏日就迎来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乘凉。最先走出自家大门的是拿着蒲扇,搬着小竹凳,藤椅的老人们,他们三两成群的坐在一起,聊着谁家的鸡走丢了或是谁家的孩子娶媳妇了之类的琐事,时不时地拍一拍手中的蒲扇来驱赶围绕在身边的蚊子,没过多久,待月亮悬在头顶,天空完全披上深蓝色幕布的时候,妇女们也忙完家务带着自家的孩子陆续走了出来。家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也打开了,不一会儿那昏黄的灯光下就聚集了成群的蚊虫。那时老家门外的路也就三四米宽,人们往外一坐,路便窄的只剩下了一米不到了,好在那时也不像现在这般车如流水,人们就尽情地“霸占”着这“一亩三分地”,我至今还记得在我可以肆无忌惮光着屁股到处走的年纪,人们在乘凉时甚至会搬出来一张竹床,孩子们或躺着或坐在竹床上,大人们一边坐在床边谈论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时不时还要爆发出阵阵惊呼声,一边拿着蒲扇为孩子们驱赶着蚊虫,孩子们总是坐不住的,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会儿去墙角捉那些散发着亮光的萤火虫,一会儿又竖起耳朵听蛐蛐唱歌,听准了就赶忙翻开一块石头,不出意外总有一两只蛐蛐正惊慌失措的逃跑,孩子们却不会盯着蛐蛐不放,因为此刻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来自周围草丛中的蛙声给吸引住了,“呱-呱”的叫声洪亮而又嘈杂,似乎这草丛中有成千上万只青蛙一般。一时间,蛙叫声、蛐蛐声、人们的谈笑声汇集在一起,仿佛在演奏一曲别样的交响乐。孩子们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似的,非得妈妈们揪着耳朵才会乖乖回到竹床上待着,而身子刚一沾床刚刚还睁的大大的眼睛看着满天的繁星不一会儿便耷拉下了眼皮,呼呼大睡了,大人们照旧用蒲扇帮孩子们扇着风。你要问爸爸们都去了哪里?通常情况下这种谈天说地他们是不屑于参与的,他们都躲在家里看新闻,关心着国家大事呢。突然人群中有个人打了个哈欠,一个暗号似的,人们边说着“不早了不早了,回家睡觉去咯”边开始收拾起小板凳,各回各家了。孩子们则趴在妈妈的肩上流着口水继续做着香甜的美梦。待人群散后,小路也恢复了平静,唯有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蛐蛐声伴着这满天的繁星一唱到天明。

那时候的月亮总是很圆很大,夜亮如昼。夜未深,我们通常是不归家的。家附近有一大块空地,一入夜,仿佛有人召集,附近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全往那里跑,各人邀伴,自行组合,一块玩各种好玩的游戏。欢笑声在那样的月夜特别纯粹,特别响亮,仿佛能传到天边。

 
 手机照明,查看家里的开关,没有问题,又查楼道里的开关,也没问题。汗,流成了河,急得身上的痱子都冒了出来,可还是没有电。

       
“嘀”的一声——那是空调的声音,楼外的空调机也开始了呼呼地运转,伴随着妻欣喜的叫声,我知道来电了。妻招呼我赶快进房间,我应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似乎,如今的夕阳下,再也看不见盘旋的蜻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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